邙山折戟丧雄师,沌口焚舟败更悲。两战尽隳关陇望,孤臣空握庙堂威。北巡难掩根基裂,南顾频惊羽翼衰。莫道黑獭遗志改,囚龙终作困龙时。
散人关陇囚龙系列第二十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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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人性
宇文护之覆亡,始于邙山之战。
无论过去还是现在,带头大哥都是不好当滴。其中关键问题在于:带头大哥如何在帮会内部树立个人权威?历史经验和血的教训早已讲得明明白白:光靠内斗内行绝然不行,必须得在外战中消灭敌人,带领兄弟们抢钱抢粮抢女人!
保定四年(564年)的邙山之战,是宇文护总领朝政期间发动的规模最大的军事行动,结果周师惨败而归,战死七万余人(此数据各方考证不一,但5至8万人是差不离的,而且里面绝大多数是作为野战主力的府兵)。
这对宇文护的威望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。虽然宇文邕未责众将战败之罪,但关陇勋贵们私下议论纷纷,都把锅一股脑地甩给宇文护,所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是也。不少吃瓜群众私下弹冠相庆,嗨,咱早就说了这小子不行吧?
宇文护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。去岁杨忠攻打晋阳失利,但人家杨大炮手里只有一万步骑,对付的却是齐军重兵,堪称虽败犹荣。今岁的情况则完全不同,周师精锐尽出,又有宇文护亲自挂帅,宇文氏骨干和关陇勋贵也是真出了力气,比如大厦将倾时力挽狂澜的宇文宪,比如单骑闯阵英勇战殁的王雄。既然经办岗位履职尽责没问题,那就只能由领导来扛起战败的责任了。
比起不擅戎略,所用非人才是宇文护的致命短板,正所谓“凡所委任,皆非其人。兼诸子贪残,僚属纵逸,恃护威势,莫不蠹政害民”。
在贺兰祥(保定二年即562年)和尉迟纲(天和四年即569年)先后撒手西去后,宇文护失去了在关陇军中的重要支持力量。至于宇文护委信的叱罗协、冯迁等人,那就差点意思了。也有人劝过宇文护放弃权柄,真心归政于宇文邕,可是人一旦尝过权力的甜头,怎么甘心自愿放弃,此乃人性使然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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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 沌口之战
人一倒霉,喝凉水都塞牙,正所谓祸不单行。
天和二年(567年),就在邙山之战三年后,北周在南方战线又爆发了和南陈之间的沌口之战。沌口为古沌水入长江之口,位于今湖北武汉汉阳西南。与在北方中原地区的陆上厮杀不同,南方战线是要打水战滴,这对擅长弓马的关陇集团来说是个不小的考验。
沌口之战的起因源于南陈湘州(今湖南长沙)刺史华皎。此公经历也称得上小传奇了。
华皎原为南梁小吏,侯景之乱时一度弃明投暗,按说这该是步臭棋,谁想因祸得福遇见了被侯景俘虏的陈霸先之侄、美男陈蒨。在陈蒨被囚期间,华皎对其照顾周到,算是纳了投名状,为自己留了条后路。
等到侯景败亡,陈蒨出任吴兴太守,立马就把华皎招为都录事,专管粮食后勤,虽还是个小吏,但已然弃暗投明转入正道。
后来发生的事情那就纯属意外了。先是太平二年(557年),陈霸先篡位称帝建立南陈。陈蒨转眼变身皇亲国戚,晋封临川郡王,食邑二千户,拜侍中、安东将军。然后永定三年(559年)六月丙午,陈霸先崩逝,南陈太子却在长安为质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于是陈蒨意外登基,是为陈文帝。小吏华皎摇身一变成为天子心腹,从此官运亨通。
可是好景不长,陈蒨英年早逝,留下一个十几岁的嫡长子,南陈国政落入其弟陈顼手中。陈顼是个野心勃勃之人,心怀篡位之意,早就想铲除华皎等先帝心腹。
不甘束手就擒的华皎干脆反了,而且脚踩两只船,一面暗引周军南下,一面自附萧氏后梁。
对于华皎的异动,陈顼的对策是坚决进剿。天和二年(567年)五月,陈军兵分四路围剿,大将吴明彻率舟师三万进取郢州,征南大将军淳于量率水军五万在后,冠武将军杨文通自安城攻茶陵,巴山太守黄法慧自宜阳攻醴陵。六月,各路陈军进展顺利,陈顼命司空徐度为车骑将军,总督诸军合击湘州。
四面楚歌的华皎和后梁主萧岿不约而同向长安求援。宇文氏决定派兵南进,统兵大将为宇文邕的同母胞弟、襄州总管、卫国公宇文直,下辖柱国陆通、大将军田弘、权景宣、元定等部。
九月,周军与华皎会合,水陆并进、顺流而下,后梁也派出水军二万助战。
宇文直所率联军乘风势直趋沌口,陈将淳于量、吴明彻使出田忌赛马之技,重金募集军中小舰,充当敢死队攻击联军重型舰,说白了就是当炮灰,耗人家弹药,叫“受其拍”。等到联军重舰弹药耗尽,陈军大舰方才出动收拾残局。宇文直和华皎又想乘风火攻,结果风向逆转,火攻变成自焚。联军舰船皆碎,宇文直和华皎单舸奔走江陵。最后,华皎兵败身死,周军元定所部陆军全军覆没,主帅被擒。
这回出兵,啥啥没捞到,反惹了一身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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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权力囚徒
天和四年(569年),宇文护踏上了北巡边镇之路。
当他沿着黑獭当年的足迹前进时,内心想必百感交集。作为黑獭临终托付的辅政大臣,他成功诛杀赵贵、独孤信,震慑了蠢蠢欲动的关陇勋贵,一手将宇文氏推上至尊之位,却也在这个过程中成为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权臣。
宇文护当前的心理状态极为复杂。一方面,他继承黑獭遗志,确保了宇文氏对北周朝政的掌控,他自认每一个决策都是为了巩固宇文氏的统治。但另一方面,他的权力欲望也在膨胀,他曾多次拒绝归政于皇帝,甚至不惜毒杀日渐成熟的宇文毓,以确保自己的地位。
此次北巡,表面上是为震慑突厥、巩固边防,实则也是宇文护对自身权威的一次展示。他率领大军沿途检阅边镇,接见突厥使臣,试图以军威震慑内外。然而,这种张扬的举动恰恰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安——他需要不断证明自己的权势,以掩盖权力根基的脆弱。
然而关陇勋贵对宇文护的统治早已十分不满。邙山之战的惨败削弱了他的军事威信,而他对反对者的残酷镇压更是加剧了内部矛盾。尽管他试图通过巡边笼络边镇将领,但许多人已暗中倒向宇文邕。
就在宇文护巡边期间,长安城内的宇文邕正悄然布局。这位年轻的皇帝表面上对宇文护毕恭毕敬,实则暗中联络关陇勋贵和宗室将领,为日后扳倒权臣做准备。
宇文护对此并非毫无察觉,但他已深陷权力泥潭,无法回头。他的统治依赖暴力与威慑,而一旦这种威慑出现裂痕,他的末日也就不远了。
宇文护的悲剧在于,他既是权力的掌控者,却也是权力的囚徒。他深知自己已站在悬崖边缘,却无法放下手中的权柄。当他结束巡边返回长安时,等待他的不是凯旋的荣耀,而是一场早已注定的清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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